第二章
本章字数:7176 更新时间:2026-04-28 15:27:03

第二天,林先生的铺子里新换过一番布置。将近一星期不曾露脸的东洋货又都摆在最惹眼

的地位了。林先生又摹仿上海大商店的办法,写了许多“大廉价照码九折”的红绿纸条,贴在玻

璃窗上。这天是阴历腊月二十三,正是乡镇上洋广货店的“旺月”。不但林先生的额外支出“四百

元”指望在这时候捞回来,就是林小姐的新衣服也靠托在这几天的生意好。

十点多钟,赶市的乡下人一群一群的在街上走过了,他们臂上挽着篮,或是牵着小孩子,

粗声大气地一边在走,一边在谈话。他们望到了林先生的花花绿绿的铺面,都站住了,仰起脸,

老婆唤丈夫,孩子叫爹娘,啧啧地夸羡那些货物。新年快到了,孩子们希望穿一双新袜子,女

人们想到家里的面盆早就用破,全家合用的一条面巾还是半年前的老家伙,肥皂又断绝了一个

多月,趁这里“卖贱货”,正该买一点。林先生坐在账台上,抖擞着精神,堆起满脸的笑容,眼

睛望着那些乡下人,又带睄着自己铺子里的两个伙计,两个学徒,满心希望货物出去,洋钱进

来。但是这些乡下人看了一会,指指点点夸羡了一会,竟自懒洋洋地走到斜对门的裕昌祥铺面

前站住了再看。林先生伸长了脖子,望到那班乡下人的背景,眼睛里冒出火来。他恨不得拉他

们回来!

“呃——呃——”

坐在账台后面那道分隔铺面与“内宅”的蝴蝶门旁边的林大娘把勉强忍住了半晌的“呃”放出

来。林小姐倚在她妈的身边,呆呆地望着街上不作声,心头却是卜卜地跳;她的新衣服至少已

经走脱了半件。

林先生赶到柜台前睁大了妒忌的眼睛看着斜对门的同业裕昌祥。那边的四五个店员一字儿

摆在柜台前,等候做买卖。但是那班乡下人没有一个走近到柜台边,他们看了一会儿,又照样

的走过去了。林先生觉得心头一松,忍不住望着裕昌祥的伙计笑了一笑。这时又有七八人一队

的乡下人走到林先生的铺面前,其中有一位年青的居然上前一步,歪着头看那些挂着的洋伞。

林先生猛转过脸来,一对嘴唇皮立刻嘻开了;他亲自兜揽这位意想中的顾客了:

“喂,阿弟,买洋伞么?便宜货,一只洋伞卖九角!看看货色去。” 一个伙计已经取下了两三把洋伞,立刻撑开了一把,热剌剌地塞到那年青乡下人的手里,

振起精神,使出夸卖的本领来:

“小当家,你看!洋缎面子,实心骨子,晴天,落雨,耐用好看!九角洋钱一顶,再便宜没

有了!……那边是一只洋一顶,货色还没有这等好呢,你比一比就明白。” 那年青的乡下人拿着伞,没有主意似的张大了嘴巴。他回过头去望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头

子,又把手里的伞颠了一颠,似乎说:“买一把罢?”老头子却老大着急地吆喝道:

“阿大!你昏了,想买伞!一船硬柴,一古脑儿只卖了三块多钱,你娘等着量米回去吃,哪

有钱来买伞!”

“货色是便宜,没有钱买!” 站在那里观望的乡下人都叹着气说,懒洋洋地都走了。那年青的乡下人满脸涨红,摇一下

头,放了伞也就要想走,这可把林先生急坏了,赶快让步问道:

“喂,喂,阿弟,你说多少钱呢?——再看看去,货色是靠得住的!”

“货色是便宜,钱不够。” 老头一面回答,一面拉住了他的儿子,逃也似的走了。林先生苦着脸,踱回到账台里,浑

身不得劲儿。他知道不是自己不会做生意,委实是乡下人太穷了,买不起九毛钱的一顶伞。他

偷眼再望斜对门的裕昌祥,也还是只有人站在那里看,没有人上柜台买。裕昌祥左右邻的生泰

杂货店万甡糕饼店那就简直连看的人都没有半个。一群一群走过的乡下人都挽着篮子,但篮子

里空无一物;间或有花蓝布的一包儿,看样子就知道是米:甚至一个多月前乡下人收获的晚稻

也早已被地主们和高利贷的债主们如数逼光,现在乡下人不得不一升两升的量着贵米吃。这一

切,林先生都明白,他就觉得自己的一份生意至少是间接的被地主和高利贷者剥夺去了。

时间渐渐移近正午,街上走的乡下人已经很少了,林先生的铺子就只做成了一块多钱的生

意,仅仅足够开销了“大廉价照码九折”的红绿纸条的广告费。林先生垂头丧气走进“内宅”去,

几乎没有勇气和女儿老婆相见。林小姐含着一泡眼泪,低着头坐在屋角;林大娘在一连串的打

呃中,挣扎着对丈夫说:

“花了四百块钱,——又忙了一个晚上摆设起来,呃,东洋货是准卖了,却又生意清淡,呃

——阿囡的爷呀!……吴妈又要拿工钱——”

“还只半天呢!不要着急。” 林先生勉强安慰着,心里的难受,比刀割还厉害。他闷闷地踱了几步。所有推广营业的方

法都想遍了,觉得都不是路。生意清淡,早已各业如此,并不是他一家呀;人们都穷了,可没

有法子。但是他总还希望下午的营业能够比较好些。本镇的人家买东西大概在下午。难道他们

过新年不买些东西?只要他们存心买,林先生的营业是有把握的。毕竟他的货物比别家便宜。

是这盼望使得林先生依然能够抖擞着精神坐在账台上守候他意想中的下午的顾客。

这下午照例和上午显然不同:街上并没很多的人,但几乎每个人都相识,都能够叫出他们

的姓名,或是他们的父亲和祖父的姓名。林先生靠在柜台上,用了异常温和的眼光迎送这些慢

慢地走着谈着经过他那铺面的本镇人。他时常笑嘻嘻地迎着常有交易的人喊道:

“呵,××哥,到清风阁去吃茶么?小店大放盘,交易点儿去!” 有时被唤着的那位居然站住了,走上柜台来,于是林先生和他的店员就要大忙而特忙,异

常敏感地伺察着这位未可知的顾客的眼光,瞧见他的眼光瞥到什么货物上,就赶快拿出那种货

物请他考校。林小姐站在那对蝴蝶门边看望,也常常被林先生唤出来对那位未可知的顾客叫一

声“伯伯”。小学徒送上一杯便茶来,外加一枝小联珠。

在价目上,林先生也格外让步;遇到那位顾客一定要除去一毛钱左右尾数的时候,他就从

店员手里拿过那算盘来算了一会儿,然后不得已似的把那尾数从算盘上拨去,一面笑嘻嘻地说:

“真不够本呢!可是老主题,只好遵命了。请你多作成几笔生意罢!” 整个下午就是这么张罗着过去了。连现带赊,大大小小,居然也有十来注交易。林先生早

已汗透棉袍。虽然是累得那么着,林先生心里却很愉快。他冷眼偷看斜对门的裕昌祥,似乎赶

不上自己铺子的“热闹”。常在那对蝴蝶门旁边看望的林小姐脸上也有些笑意,林大娘也少打几

个呃了。

快到上灯时候,林先生核算这一天的“流水账”;上午等于零,下午卖了十六元八角五分,

八块钱是赊账。林先生微微一笑,但立即皱紧了眉头了;他今天的“大放盘”确是照本出卖,开

销都没着落,官利更说不上。他呆了一会儿,又开了账箱,取出几本账簿来翻着打了半天算盘;

账上“人欠”的数目共有一千三百余元,本镇六百多,四乡七百多;可是“欠人”的客账,单是上

海的东升字号就有八百,合计不下二千哪!林先生低声叹一口气,觉得明天以后如果生意依然

没见好,那他这年关就有点难过了。他望着玻璃窗上“大放盘照码九折”的红绿纸条,心里这么

想:“照今天那样当真放盘,生意总该会见好;亏本么?没有生意也是照样的要开销。只好先拉

些主顾来再慢慢儿想法提高货码……要是四乡还有批发生意来,那就更好!——”

突然有一个人来打断林先生的甜蜜梦想了。这是五十多岁的一位老婆子,巍颤颤地走进店

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林先生猛抬起头来,正和那老婆子打一个照面,想躲避也躲

避不及,只好走上前去招呼她道:

“朱三太,出来买过年东西么?请到里面去坐坐。——阿秀,来扶朱三太。” 林小姐早已不在那对蝴蝶门边了,没有听到。那朱三太连连摇手,就在铺面里的一张椅子

上坐了,郑重地打开她的蓝布手巾包,——包里仅有一扣折子,她抖抖簌簌地双手捧了,直送

到林先生的鼻子前,她的瘪嘴唇扭了几扭,正想说话,林先生早已一手接过那折子,同时抢先

说道:

“我晓得了。明天送到你府上罢。”

“哦,哦;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总是三个月,三三得九,是九块罢?——明天你送来?

哦,哦,不要送,让我带了去。嗯!” 朱三太扭着她的瘪嘴唇,很艰难似的说。她有三百元的“老本”存在林先生的铺里,按月来

取三块钱的利息,可是最近林先生却拖欠了三个月,原说是到了年底总付,明天是送灶日,老

婆子要买送灶的东西,所以亲自上林先生的铺子来了。看她那股扭起了一对瘪嘴唇的劲儿,光

景是钱不到手就一定不肯走。

林先生抓着头皮不作声。这九块钱的利息,他何尝存心白赖,只是三个月来生意清淡,每

天卖得的钱仅够开伙食,付捐税,不知不觉地拖欠下来了。然而今天要是不付,这老婆子也许

会就在铺面上嚷闹,那就太丢脸,对于营业的前途很有影响。

“好,好,带了去罢,带了去罢!” 林先生终于斗气似的说,声音有点儿梗咽。他跑到账台里,把上下午卖得的现钱归并起来,

又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双毫,这才凑成了八块大洋,十角小洋,四十个铜子,交付了朱三太。当

他看见那老婆子把这些银洋铜子郑重地数了又数,而且抖抖簌簌地放在那蓝布手巾上包了起来

的时候,他忍不住叹一口气,异想天开地打算拉回几文来;他勉强笑着说:

“三阿太,你这蓝布手巾太旧了,买一块老牌麻纱白手帕去罢?我们有上好的洗脸手巾,肥

皂,买一点儿去新年里用罢。价钱公道!”

“不要,不要;老太婆了,用不到。” 朱三太连连摆手说,把折子藏在衣袋里,捧着她的蓝布手巾包竟自去了。

林先生哭丧着脸,走回“内宅”去。因这朱三太的上门讨利息,他记起还有两注存款,桥头

陈老七的二百元和张寡妇的一百五十元,总共十来块钱的利息,都是“不便”拖欠的,总得先期

送去。他抡着指头算日子: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到二十六,放在四乡的账头该可以收

齐了,店里的寿生是前天出去收账的,极迟是二十六应该回来了;本镇的账头总得到二十八九

方才有个数目。然而上海号家的收账客人说不定明后天就会到,只有再向恒源钱庄去借了。但

是明天的门市怎样?……

他这么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想,猛听得女儿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爸爸,你看这块大绸好么?七尺,四块二角,不贵罢?” 林先生心里蓦地一跳,站住了睁大着眼睛,说不出话。林小姐手里托着那块绸,却在那里

憨笑。四块二角!数目可真不算大,然而今天店里总共只卖得十六块多,并且是老实照本贱卖

的呀!林先生怔了一会儿,这才没精打采地问道:

“你哪来的钱呢?”

“挂在账上。” 林先生听得又是欠账,忍不住皱一下眉头。但女儿是自己宠惯了的,林大娘又抵死偏护着,

林先生没奈何只有苦笑。

过一会儿,他叹一口气,轻轻埋怨道:

“那么性急!过了年再买岂不是好!” 三

又过了两天,“大放盘”的林先生的铺子,生意果然很好,每天可以做三十多元的生意了。

林大娘的打呃,大大减少,平均是五分钟来一次;林小姐在铺面和“内宅”之间跳进跳出,脸上

红喷喷地时常在笑,有时竟在铺面帮忙招呼生意,直到林大娘再三唤她,方才跑进去,一边擦

着额上的汗珠,一边兴冲冲地急口说:

“妈呀,又叫我进来干么!我不觉得辛苦呀!妈!爸爸累得满身是汗,嗓子也喊哑了!——

刚才一个客人买了五块钱东西呢!妈!不要怕我辛苦,不要怕!爸爸叫我歇一会儿就出去呢!” 林大娘只是点头,打一个呃,就念一声“大慈大悲菩萨”。客厅里本就供奉着一尊瓷观音,

点着一炷香,林大娘就摇摇摆摆走过去磕头,谢菩萨的保佑,还要祷告菩萨一发慈悲,保佑林

先生的生意永远那么好,保佑林小姐易长易大,明年就得个好女婿。

但是在铺面张罗的林先生虽然打起精神做生意,脸上笑容不断,心里却像有几根线牵着。

每逢卖得了一块钱,看见顾客欣然挟着纸包而去,林先生就忍不住心里一顿,在他心里的算盘

上就加添了五分洋钱的血本的亏折。他几次想把这个“大放盘”时每块钱的实足亏折算成三分,

可是无论如何,算来算去总得五分。生意虽然好,他却越卖越心疼了。在柜台上招呼主顾的时

候,他这种矛盾的心理有时竟至几乎使他发晕。偶尔他偷眼望望斜对门的裕昌祥,就觉得那边

闲立在柜台边的店员和掌柜,嘴角上都带着讥讽的讪笑,似乎都在说:“看这姓林的傻子呀,当

真亏本放盘哪!看着罢,他的生意越好,就越亏本,倒闭得越快!”那时候,林先生便咬一下嘴

唇,决定明天无论如何要把货码提高,要把次等货标上头等货的价格。

给林先生斡旋那“封存东洋货”问题的商会长当走过林家铺子的时候,也微微笑着,站住了

对林先生贺喜,并且拍着林先生的肩膀,轻声说:

“如何?四百块钱是花得不冤枉罢!——可是,卜局长那边,你也得稍稍点缀,防他看得眼

红,也要来敲诈。生意好,妒忌的人就多;就是卜局长不生心,他们也要去挑拨呀!” 林先生谢商会长的关切,心里老大吃惊,几乎连做生意都没有精神。

然而最使他心神不宁的,是店里的寿生出去收账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林先生是等着寿生收

的钱来开销“客账”。上海东升字号的收账客人前天早已到镇,直催逼得林先生再没有话语支吾

了。如果寿生再不来,林先生只有向恒源钱庄借款的一法,这一来,林先生又将多负担五六十

元的利息,这在见天亏本的林先生委实比割肉还心疼。

到四点钟光景,林先生忽然听得街上走过的人们乱哄哄地在议论着什么,人们的脸色都很

惶急,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情了。一心惦念着出去收账的寿生是否平安的林先生就以为一定是

快班船遭了强盗抢,他的心卜卜地乱跳。他唤住了一个路人焦急地问道:

“什么事?是不是栗市快班遭了强盗抢?”

“哦!又是强盗抢么?路上真不太平!抢,还是小事,还要绑人去哪!” 那人,有名的闲汉陆和尚,含糊地回答,同时睒着半只眼睛看林先生铺子里花花绿绿的货

物。林先生不得要领,心里更急,丢开陆和尚,就去问第二个走近来的人,桥头的王三毛。

“听说栗市班遭抢,当真么?”

“那一定是太保阿书手下人干的,太保阿书是枪毙了,他的手下人多么厉害!” 王三毛一边回答,一边只顾走。可是林先生却急坏了,冷汗从额角上钻出来。他早就估量

到寿生一定是今天回来,而且是从栗市——收账程序中预定的最后一处,坐快班船回来;此刻

已是四点钟,不见他来,王三毛又是那样说,那还有什么疑义么?林先生竟忘记了这所谓“栗市

班遭强盗抢”乃是自己的发明了!他满脸急汗,直往“内宅”跑;在那对蝴蝶门边忘记跨门槛,几

乎绊了一交。

“爸爸!上海打仗了!东洋兵放炸弹烧闸北——”

林小姐大叫着跑到林先生跟前。

林先生怔了一下。什么上海打仗,原就和他不相干,但中间既然牵连着“东洋兵”,又好像

不能不追问一声了。他看着女儿的很兴奋的脸孔问道:

“东洋兵放炸弹么?你从哪里听来的?”

“街上走过的人全是那么说。东洋兵放大炮,掷炸弹。闸北烧光了!”

“哦,那么,有人说栗市快班强盗抢么?” 林小姐摇头,就像扑火的灯蛾似的扑向外面去了。林先生迟疑了一会儿,站在那蝴蝶门边

抓头皮。林大娘在里面打呃,又是喃喃地祷告:“菩萨保佑,炸弹不要落到我们头上来!”林先

生转身再到铺子里,却见女儿和两个店员正在谈得很热闹。对门生泰杂货店里的老板金老虎也

站在柜台外边指手划脚地讲谈。上海打仗,东洋飞机掷炸弹烧了闸北,上海已经罢市,全都证

实了。强盗抢快班船么?没有听人说起过呀!栗市快班么?早已到了,一路平安。金老虎看见

那快班船上的伙计刚刚背着两个蒲包走过的。林先生心里松一口气,知道寿生今天又没回来,

但也知道好好儿的没有逢到强盗抢。

现在是满街都在议论上海的战事了。小伙计们夹在闹里骂“东洋乌龟!”竟也有人当街大呼:

“再买东洋货就是忘八!”林小姐听着,脸上就飞红了一大片。林先生却还不动神色。大家都卖

东洋货,并且大家花了几百块钱以后,都已经奉着特许:“只要把东洋商标撕去了就行。”他现

在满店的货物都已经称为“国货”,买主们也都是“国货,国货”地说着,就拿走了。在此满街人

人为了上海的战事而没有心思想到生意的时候,林先生始终在筹虑他的正事。他还是不肯花重

利去借庄款,他去和上海号家的收账客人情商,请他再多等这么一天两天。他的寿生极迟明天

傍晚总该会到。

“林老板,你也是明白人,怎么说出这种话来呀!现在上海开了火,说不定明后天火车就不

通,我是巴不得今晚上就动身呢!怎么再等一两天?请你今天把账款缴清,明天一早我好走。

我也是吃人家的饭,请你照顾照顾罢!” 上海客人毫无通融地拒绝了林先生的情商。林先生看来是无可商量了,只好忍痛去到恒源

钱庄去商借。他还恐怕那“钱猢狲”知道他是急用,要趁火打劫,高抬利息。谁知钱庄经理的口

气却完全不对了。那痨病鬼经理听完了林先生的申请,并没作答,只管捧着他那老古董的水烟

筒卜落落卜落落的呼,直到烧完一根纸吹,这才慢吞吞地说:

“不行了!东洋兵开仗,上海罢市,银行钱庄都封关,知道他们几时弄得好!上海这路一断,

敝庄就成了没脚蟹,汇划不通,比尊处再好的户头也只好不做了。对不起,实在爱莫能助!” 林先生呆了一呆,还总以为这痨病鬼经理故意刁难,无非是为提高利息作地步,正想结结

实实说几句恳求的话,却不料那经理又逼进一步道:

“刚才敝东吩咐过,他得的信,这次的乱子恐怕要闹大,叫我们收紧盘子!尊处原欠五百,

二十二那天,又是一百,总共是六百,年关前总得扫数归清;我们也算是老主顾,今天先透一

个信,免得临时多费口舌,大家面子上难为情。”

“哦——可是小店里也实在为难。要看账头收得怎样。” 林先生呆了半晌,这才呐出这两句话。

“嘿!何必客气!宝号里这几天来的生意比众不同,区区六百块钱,还为难么?今天是同老

兄说明白了,总望扫数归清,我在敝东跟前好交代。” 痨病鬼经理冷冷地说,站起来了。林先生冷了半截身子,瞧情形是万难挽回,只好硬着头

皮走出了那家钱庄。他此时这才明白原来远在上海的打仗也要影响到他的小铺子了。今年的年

关当真是难过:上海的收账客人立逼着要钱,恒源里不许宕过年,寿生还没回来,知道他怎样

了,镇上的账头,去年只收起八成,今年瞧来连八成都捏不稳——横在他前面的路,只是一条:

“暂停营业,清理账目”!而这条路也就等于破产,他这铺子里早已没有自己的资本,一旦清理,

剩给他的,光景只有一家三口三个光身子!

林先生愈想愈仄,走过那座望仙桥时,他看着桥下的浑水,几乎想纵身一跳完事。可是有

一个人在背后唤他道:

“林先生,上海打仗了,是真的罢?听说东栅外刚刚调来了一支兵,到商会里要借饷,开口

就是二万,商会里正在开会呢!” 林先生急回过脸去看,原来正是那位存有两百块钱在他铺子里的陈老七,也是林先生的一

位债主。

“哦——”

林先生打一个冷噤,只回答了这一声,就赶快下桥,一口气跑回家去。